有机固废堆肥，已经穷途末路？

12月18日，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郑国砥在“2025固废战略论坛”上作了题为“有机固废堆肥，已经穷途末路？”的发言。他指出，有机固废堆肥并非走入绝境，当前行业发展困局可通过坚守环保初心、突破技术瓶颈破解，契合实际需求的适配性技术才是行业行稳致远的关键。

郑国砥

堆肥技术百年演进：从传统经验到规模化探索

有机废弃物的处理处置，已成为当前生态环境保护领域无法回避的重大课题。国务院办公厅、农业农村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多部门曾多次印发专项文件，对有机废弃物处理处置工作作出明确部署要求。

郑国砥介绍，从固废处置的技术路径来看，其归宿无外乎“上天、入地、下海”三类。随着海洋环境保护相关法规的严格实施，“下海”处置已被全面禁止，现存技术路径便聚焦于“上天”与“入地”两大方向——“上天”即通过焚烧工艺将固废转化为气态物质，“入地”则涵盖土地利用、焚烧灰渣填埋、原生固废填埋等多种形式。

郑国砥指出，尽管固废处置技术种类繁多、工艺迭代迅速，但始终遵循“物质不灭、能量守恒”的基本规律。在此基础上，固废资源化利用的核心在于实现物质与能量的双重回收，而固废全流程管理的核心要义，则聚焦于环境风险的精准防控。

堆肥作为有机固废处理的重要技术手段，有着悠久的发展历史与深厚的文化渊源。我国古代农书典籍中多有相关记载，《齐民要术》《陈敷农书》《氾胜之书》等著作，均详细记录了秸秆、落叶、野草与动物粪便混合堆积发酵制肥的传统技艺，这便是最原始的堆肥模式。

现代堆肥技术与传统堆肥工艺存在本质区别，其发展历程可划分为多个关键阶段：

1. 原始堆肥阶段（1920 年之前）

这一阶段的堆肥模式以传统农耕经验为核心，农村地区普遍采用自然堆积发酵的方式，将秸秆、畜禽粪便等有机物料混合腐熟，制成农用肥料，工艺简单且未形成系统化的技术体系。

2. 技术萌芽阶段（1920-1940 年）

堆肥化开始从传统经验向科学技术转型，行业逐步认识到堆肥过程的微生物作用本质，并尝试将这一核心原理转化为可量化的操作因子与工艺设计参数，为堆肥技术的科学化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

3. 快速发展阶段（1950-1960 年）

学界与产业界对堆肥化的机理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相关理论成果加速向实践应用转化，工艺设计与操作流程的标准化程度显著提升，推动堆肥技术从实验室走向规模化应用。

我国以环境保护为导向的现代堆肥技术研究，始于20世纪70年代。此后，在国家政策的持续推动下，堆肥技术研发与项目应用进入加速发展期：

· “六五”期间：国家经贸委设立攻关课题“城市垃圾粪便无害化处理及其综合利用研究”，开启了城市有机固废堆肥处理的系统性探索；

·“七五”期间：建设部启动“无锡市城市垃圾无害化处理新技术的开发研究”项目，进一步推动堆肥技术的工艺优化与设备升级，相关研究成果为后续技术推广提供了重要支撑；

· 1990年：国家科委社发司与建设部科技司联合开展全国城市生活垃圾处理项目评估，其中11项堆肥技术被分别评定为“推广技术”与“试点推广技术”，标志着堆肥技术正式进入规模化推广阶段。

在国家政策的强力驱动下，堆肥技术实现了跨越式发展，各类工艺路线与装备技术层出不穷。从上世纪80年代末至21世纪初，我国堆肥行业经历了一段轰轰烈烈的发展期。然而，这一时期的堆肥项目虽数量增长迅猛，但部分项目因技术适配性不足、运营管理粗放、市场需求对接不畅等原因，最终陷入停滞状态。

行业困局核心：定位偏离与恶臭难题凸显

郑国砥曾针对国内大型垃圾堆肥厂的运行状况开展专项调研，其梳理的数十家规模化堆肥项目中，绝大多数处于停运状态。

这一行业困境的成因，可从一组典型案例的对比中窥见端倪。在参与亚洲开发银行相关项目调研时，为剖析城市生活垃圾堆肥项目的成败关键，调研团队曾选取两个具有代表性的项目——桂林与北京的垃圾堆肥厂。这两个项目均为德国援华项目，全套引进德国的工艺技术与设备配置。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南宫垃圾堆肥项目。该项目设计处理规模从最初的400吨/日，逐步扩增至800吨/日、1000吨/日，最终达到2000吨/日的规模，不过目前同样已处于关停状态。值得关注的是，项目定位的差异直接影响了其阶段性发展走向：桂林项目将生活垃圾堆肥的核心目标设定为肥料生产，而南宫项目则以生活垃圾减量为核心诉求。两种定位的分化，使得南宫项目在发展初期实现了产能持续扩张，桂林项目却较早陷入停滞。

这一组案例的对比，揭示出一个核心启示：生活垃圾堆肥项目的核心导向应当是环境保护，而非肥料生产。

郑国砥提到，以此为切入点审视我国堆肥行业的发展现状，不难发现，无论是生活垃圾堆肥，还是秸秆、城市污泥、畜禽粪便等有机废弃物堆肥领域，均呈现出技术应用萎缩、行业发展低迷的态势。

· 秸秆堆肥：国内直接采用堆肥工艺处理秸秆的案例寥寥无几，秸秆更多是作为肥料生产的配料使用。即便在化肥产能不足的历史时期，也仅有部分农民在田间地头开展小规模堆肥，规模化、产业化的秸秆堆肥模式始终未能成型。

· 城市污泥堆肥：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后，秦皇岛某污泥堆肥项目曾一度成为行业标杆，吸引多方观摩学习，堪称污泥处理领域的“朝拜圣地”。但从行业整体来看，采用大中型工程化堆肥工艺处理城市污泥的项目占比极低。

· 畜禽粪便堆肥：相较于前两类有机废弃物，畜禽粪便的堆肥应用相对广泛，但此类堆肥多属于农业范畴的简易堆制，与环保领域的标准化堆肥存在本质区别。多数中小养殖户的处理方式，仅在传统农家堆肥基础上进行小幅改进，例如对堆肥场地做硬化防渗处理、增设遮雨设施等，真正采用现代化工艺与设备的规模化堆肥项目屈指可数。此外，厌氧发酵也是畜禽粪便处理的主流技术路径之一。

编辑：徐冰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