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进阶的歧路与正途——关于“去伪存真”的深度探索

2025年12月18日，在"2025(第十九届)固废战略论坛"上，E20环境平台执行合伙人、研究院执行院长、湖南大学兼职教授、华北水利水电大学客座教授薛涛发表了题为《辩证共生：从"点优"破局到系统优生长的创新之道》的主题演讲。薛涛运用"Paradox"这一辩证思维，深入剖析了垃圾焚烧行业在面对循环经济转型时的困惑与破局之道。这里根据其论坛发言整理出上、中、下三篇文章，旨在帮助行业定调子、照镜子、找路子。

在上篇，我们通过解读"Paradox"与阶"字，厘清了行业发展的底层逻辑，也看到了宏观化债带来的曙光。但"道"的领悟，终需接受"术"的检验。（薛涛：用"玄"的结构思维，找到"进阶"的确定性）

为什么在过去的实践中，我们常常不仅没能拾级而上，反而把进阶之路走成了失控的"滑梯"？在中篇，我们将把目光从宏观拉回微观，敢于揭开伤疤，深度复盘垃圾分类的进阶受阻与To G模式的路径依赖，在痛点中寻找转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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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要点

核心观点一：智能化建设防范"伪进阶"

针对行业热议的智能化应用，薛涛列举了五对"Paradox"。他特别强调，真正的智能化不应是单纯的硬件堆砌或大模型迷信，而应是基于"机理+数理"的双轮驱动。如果企业不能与技术方形成伴随式的伙伴关系，仅靠购买设备和仪表，将面临巨大的沉没成本，陷入"滑梯陷阱"。

核心观点二：复盘垃圾分类的"进阶失败"：算清三笔账

薛涛直言，过去一轮轰轰烈烈的垃圾分类在实质上遭遇了挫折，核心原因在于没算清"财政账"、"目标账"和"考核账"。他指出，脱离了商业与逻辑闭环的进阶注定不可持续。

核心观点三：商业模式迫切转型，从To G 转向 To B

在"3060"双碳目标与低电价国情的双重压力下，单纯依靠发电（To G）已难以为继。薛涛指出，企业必须展开自救，向供热、供汽等 To B 模式转型。尽管这意味着面临更高的市场不确定性，但这已是行业生存必须跨越的商业模式变革 。

正文：

谈行业进阶，必谈智能化。但抛开热度，我们必须冷静回归"投入—产出"的本源。大家必须警惕一个规律：智能化一旦越过边际效益的平衡点，再往后的投入，往往只是一条迅速下滑的曲线。这种"下滑"在现实中屡见不鲜：许多集团因为未能与IT公司达成深度共识，只是被大厂的营销策略牵着鼻子走——花几千万建大屏、堆硬件，却未能实现真正的业务赋能。三年后设备过时，留下的只是一堆电子垃圾。

要避免这种因缺乏协同而导致的无效投资，走出"似是而非"的困境，我们必须理解当前智能化实践中的五对关键Paradox——既要融合行业先验"机理"与数据"数理"以触达效率边界，又要懂得用算法的"巧"去弥补硬件的"粗"从而降低感知成本；既要结合云端大模型与边端小模型踩实脚下的台阶，又要理清人与机器的协作边界。

要辩证处理好这些关系，真正的智能进阶，绝不应是单纯的软硬件推销，而必须建立在内外部深度合作的基础上。它应像范蠡智慧环境一般，提供"伴随式的共建服务"。最终我们必须明白，智能化不仅是技术驱动，更是管理重构——只有在深度的伴随服务中理清这些边界，我们才能在智能化的道路上真正拾级而上。

除了上述的智能化进阶实例，我们更要敢于复盘一个"进阶受阻"的典型。

正如前文（薛涛：用"玄"的结构思维，找到"进阶"的确定性）所述，垃圾焚烧相比于填埋，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系统优"。但当垃圾焚烧成为主体后，我们升级到循环经济该怎么做？在这个更大的维度下，目前的垃圾焚烧其实只处于"点优"水平。

我们曾在2018年推动了轰轰烈烈的垃圾分类行动。徐处长说得比较隐晦，其实实质上是失败的。直白点看数据：E标通显示相关项目数大幅下滑，曾经热闹的"干湿分离"模式如今已近销声匿迹。为什么我们在这个"进阶"上踩了空？核心是三笔账没算过来。

第一是财政问题。垃圾分类的全成本占到了地方财政支出的1.5%，这对当前的地方财政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看调研数据，如果按照之前的模式做，收转运+垃圾分类+焚烧的成本占到了60%。在如此高的成本下，我们的价格机制能覆盖吗？巨额的财政补贴地方政府还能持续吗？显然很难。特别是拆解来看——补到小区的部分，现在北京很多小区已经不做了。现在我们的垃圾系统里，基本上又回到了"混合垃圾"的状态。全国目前也就上海凭借硬性管理和行为习惯坚持下来了。

第二是目标误判。杜欢政教授（从"埋掉烧掉"到"穿回用上"：固废正在成为新消费的起点）说得对，做循环经济和垃圾分类的目标应该是资源自洽，而不是为了"干湿分离"。当然，垃圾分类中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企业依赖财政无法持续经营、在小区做干湿分离对民众生活习惯干扰太大等。更重要的是，从碳计算的角度看，垃圾分类走"干湿分离"路线——即把湿垃圾分出来做厌氧发酵、产沼气发电——其实在"减碳"上并不划算。商业价值不增加，厌氧环节的碳减排效果甚至不如直接进炉排炉焚烧且后者发电量更高。而且，搞了干湿分离，运输成本变成了两套体系，碳排放多，财政也贵，无利可图，这就是误判。

最后一点，也是最值得反思的，"考核账"绑架了"逻辑账"。当时苏州探索的"三分类"其实更符合产业逻辑，但最后为什么全国都卷向了"四分类"？原因很现实：为了考核。因为湿垃圾分出来有吨位，好称重，方便填表交差；而作为循环经济核心的"可回收物"，数据难以统计。为了满足行政KPI，我们选择了更易被考核的四分类，却牺牲了真实的经济理性。

结果大家看上图中物流流向——我们费尽周折分出来的厨余垃圾，兜兜转转，绝大部分最后还是回到了焚烧厂。这不仅是"进阶失败"，更是我们在迈向系统优化时必须铭记的教训：脱离了商业与逻辑闭环的"进阶"，注定是不可持续的。

我们再来谈谈真正的动因与路径。刚才杜老师一针见血地帮我们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我们做垃圾分类，难道仅仅是为了把湿垃圾分出来吗？那简直是本末倒置。我们真正的目的，只能是资源循环。

这部分其实跟欧洲形成了契合。欧洲的要求是"可持续"，而中国是为了"资源平衡"，摆脱外部依赖。所以我们要的是分出可回收垃圾，提高它的规范度和量，而不是去分离出湿垃圾来。所以，下一步的"系统优"应该是怎么提高可回收物的比例与质量。

当我们把视线转向国际，会发现外部的压力正在转化为巨大的商机。碳减排全球共识下，无论是航运业（IMO）还是航空业（ICAO），都制定了2050净零排放目标。航空业要实现净零，SAF生物航煤将贡献65%的减排量，需求量将飙升。这对于我们固废行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昨天的"地沟油"和"农业废弃物"，就是明天的"绿色油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关注绿色甲醇，关注SAF，这是全球规则重塑带来的确定性红利。

同样的逻辑，这也是为什么我反复强调ESG的原因——它不是口号，而是影响公司深远发展的生存法则。至于国家具体的政策条文和宏大承诺，我在此不再赘述，但密集的规划文件早已指明了方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执着于ESG建设——因为"可持续性"不再是虚无的口号，而是直接关乎企业存亡的硬指标。

所以我再次呼吁，大家一定要重视并积极响应我们联合德勤与多家焚烧企业发起的行业ESG标准共建行动，这些看似"慢"的变量，正在行业深处发挥着长效作用。（从"被动合规"到"标准引领"，ESG披露标准行业共建助力垃圾焚烧出海征程）

垃圾分类的进阶受阻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脱离了商业闭环的财政投入注定无法长久。而这种对"To G路径依赖"的危机，如今已不仅仅局限于分类前端，更直接冲击到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焚烧主业。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冲击？我们需要辩证地看。大家可能觉得我把"系统优"类比苏联模式不妥，但我们体制中保留的宏观调控能力，确实造就了极具竞争力的低电价。这一优势在AI时代尤为关键：相比美国高昂的能源成本，中国拥有强大的通信基础设施和廉价能源，这为我们在AI竞争中奠定了坚实的物理基础。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在"3060"叠加"长期低电价"的国情下，垃圾焚烧单纯靠发电已经不划算了。

电价的长期低位，迫使企业必须自救，向供热、供汽转型——正如中科环保的先行一步。但这背后的挑战是巨大的，因为商业模式变了：从稳定的To G 转向市场化的 To B，其中的不确定性显著增加了。 

这条路走得通吗？站在现在看过去，SAF（生物航煤）的演变极具启示意义。十几年前我们担心的"地沟油"，如今因其燃料价值已经贵到没资格回流餐桌了。加之欧洲正持续强化循环经济要求，这告诉我们："3060"带来的外溢效应是真实的。无论是利用本土廉价电力推动AI，还是应对国际壁垒，我们都必须在变局中主动出击，找到新的机会。

未完待续~

编辑：赵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