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废五问（下）：行业变局下，固废企业的转型与供应链之问

中国环境报"固废五问"系列深度报道进入下半程，此次将第四、第五问合并发布，继续探寻行业变局下的破局之道。

这两问紧扣"项目VS废物流"与"资产&能力"两大核心议题展开讨论：在资源化时代，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争夺单体项目，还是掌控全链条的废物流？当新增项目放缓、存量资产成为主战场，固废企业又该如何从"重资产、拼规模"向"强运营、锻能力"转型，构筑新的护城河？

本篇汇聚本篇汇聚中城院（北京）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徐海云、E20环境平台固废产业中心首席研究员，焚烧双百、有机双百标杆行动执行理事潘功等权威专家与多家企业代表观点，为固废企业在存量时代如何重新定义项目价值、激活存量资产、实现能力跃迁提供了深度思考与路径参考。

01. 资产&能力：项目少了，固废企业怎么转型？

近年来，环保行业里"重资产还是轻资产""做投资运营还是做技术输出"的讨论越来越多。尤其当新建垃圾焚烧厂等BOT项目减少后，有的企业开始重新审视过去的选择：当年重资产投入是不是错了？现在是不是应该转向运营和技术服务？

但多位专家在采访中反复强调一个判断：这个问题很难脱离企业自身条件来讨论，更不能给所有企业开同一张药方。

项目少了，企业怎么布局需重新衡量

以生活垃圾焚烧为例，经过多年建设，不少城市焚烧处理能力已逐步补齐，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产能趋于饱和、新增项目减少的情况。

"随着区域处置产能逐步释放，许可证的稀缺性下降，部分区域出现产能利用率不足、处置费价格承压的现象。"四川领优环境科技有限公司陈吉贤告诉本报记者，重资产模式以资产投资、购买为核心，企业需要先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厂房、购置设备、取得资质，再依靠长期运营回收投资。

过去，在项目稀缺、处置费稳定、地方财政兜底的阶段，这种模式可以形成稳定现金流。但现在，企业面临的约束明显多了：项目前期投资大，融资成本直接影响盈亏；部分项目回款周期拉长，现金流压力加大；如果垃圾量或资源化原料不足，产能利用率下降，单项目收益就可能覆盖不了资产及融资成本；部分项目对政府补贴或处置费依赖较高，一旦补贴退坡、处置费下行，或者应收账款收不回来，项目回报就会明显收窄。

业内人士坦言，过去一些企业追求规模增长，项目数量上去了，负债也上去了，但单个项目收益并不能覆盖资金成本，规模并没有转化为价值。这种"重资产扩张但经济效益不好"的现实，让不少企业开始重新算账。

以某县域生活垃圾焚烧项目为例，企业中标后虽然锁定了垃圾来源和处置费现金流，但如果项目前期投资过高、融资成本偏高，或地方财政回款周期较长，单项目收益就可能无法覆盖资金成本。这类项目表面上扩大了资产规模，实际上可能成为企业负担。

在此背景下，不少企业不再盲目扩张重资产，转而追求更加轻便的轻资产运营。还有一些从重资产运营中成长起来的企业，开始把已运营项目中提炼的工艺参数、设备维护、安全环保管理经验标准化，形成可对外输出的运营模式。

这种转变的背后，是企业对"资产规模"与"能力输出"的重新权衡：与其继续加杠杆拿项目，不如把已有能力变成可复制的产品和服务。

资产与能力，不是二选一

但问题并不是简单地从重资产转向轻资产。对很多企业来说，资产和能力很难完全分开。

在E20环境平台固废产业中心首席研究员，焚烧双百、有机双百标杆行动执行理事潘功看来，未来企业要发展，"资产规模"与"能力输出"是相辅相成的。

以央企中科环保为例，其过去的业务模式明显偏向重资产，主要体现在以特许经营权为核心的长期资产投入上。其生活垃圾处理业务主要以BOT、BOO等特许经营方式，从事生活垃圾焚烧发电项目的"投资—建设—运营"。这意味着企业需要先投入大量资金建设垃圾焚烧厂等设施，再通过长达数十年的特许经营权回收投资并获取收益，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收益期长的重资产路径。

但随着国内市场释放的项目越来越少，中科环保并没有完全转向能力输出，其发展策略更偏向于"重资产+强运营"：一方面，在国内外通过收并购成熟项目快速做大资产规模；另一方面，以技术和运营能力提升资产效益，完成产业链关键环节的自主布局。

今年9月，中科环保披露了一项跨境投资计划：拟以不超过7亿元自有资金参与设立香港合资公司，作为要约主体参与新加坡主板上市公司浙能锦江环境控股有限公司的私有化，这属于一项重大的战略性重资产投资布局。同时，今年7月，中科环保完成了对瑞士斯特福焚烧炉品牌及全部技术知识产权的收购。这笔交易的核心意义在于战略转型：中科环保由此全面掌握了"空冷+水冷"炉排技术集群，补齐了高端焚烧装备自主可控的短板，也为后续技术出海奠定了基础。

由此可见，重资产布局并非简单的买资产，而是企业有相应的能力和实力相信资产收回来以后，别人赚一千万，自己能赚三千万；别人亏一百万，自己能扭亏。潘功指出，这背后依托的是国企背景、现金能力、技术输出能力和运营管理能力。中科环保的例子说明，头部企业的发展，资产和能力缺一不可。

"如果只有资金，没有与重资产匹配的能力和技术，企业不能提升被收购资产的效益，甚至因为合规成本、人员成本、决策链条更长而亏损，那这种重资产布局就是失败的。"潘功说。

到底怎么选，要看企业有什么牌

但这并不意味着，企业在资产或能力输出方面具备某一战略优势，就必须去弥补另一战略布局的不足。多位采访对象认为，企业具体如何调整发展策略，要先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在采访中，有的企业感慨：现在企业过得很难，如果当年不做那么多工程，而是增加一些重资产项目，至少现在还有运营收入，日子会好一些。这句话放在今天听似乎有道理，但回到过去未必成立。当年做工程利润可观，工程款拖欠也没有那么严重，很多人羡慕的是能做工程、能计提工程利润的企业。

现实中，一些民营企业在多个重资产项目同时扩张时，容易依赖短贷长投、过度融资。比如，部分早期危废处置项目在区域产能稀缺时收益较好，但随着产能逐步释放、竞争加剧，一旦某个项目回款延迟或垃圾量不足，就可能拖累整体资金链。

"一般来说，如果企业有足够的技术储备和产业化能力，又没有足够的现金，重资产投入后可能带来大量应收账款，那当然应该多做技术输出。但前提是，企业必须真正具备技术输出能力。"广州范蠡智慧环境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闻靓说。

例如，某技术型企业在特定固废细分领域积累多年，掌握核心工艺包和关键设备，核心装备能够标准化生产，运维服务和数字系统能够复制推广，就可以向不同区域的同类项目输出"工艺包+核心装备+运维服务+数字系统"的整套组合方案，而不必每个项目都自己持有资产。

潘功也指出，等大量BOT项目到期后，资产可能交回政府、城投或职能部门，但政府未必会比专业公司运营得更好。未来行业更可能的形态是：资产在政府或城投手上，运营交给专业公司。

例如，一个城市只有几个厂，但资产所有者管理效率不高，就可能交给光大环境、中科环保等大型集团管理。这样既保持资产归属，又借助专业运营能力提升效率。

"这对龙头企业的横向管理输出能力要求更高。在这种模式下，专业公司可以管理很多城市的垃圾焚烧资产，形成轻资产输出。还可以借助AI和智能化手段，降低庞大资产管理带来的人员和管理压力。"潘功说，这可能成为行业的主业态，资产不一定在运营公司手上，但运营能力、技术能力在专业公司身上，并且可以持续迭代和输出。

总体来看，环保行业里对"重资产还是轻资产""做投资运营还是做技术输出"的讨论，关键不在"重"还是"轻"这个标签，而在企业有没有能力把资产管好、把效率提上去。

02. 处理费VS资源价值：资源化这门生意，怎样做出效益？

当固废产业从末端处置迈向资源化时代，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企业面前：拿到项目、建好处理厂，是否就等于拿到了竞争的全部筹码？

随着《循环经济发展"十五五"规划》《固体废物污染防治"十五五"规划》等文件相继发布，固废资源化作为固废处置重要发展方向的信号越发明晰。

"当政策导向转向'减量化、资源化'，固废不再只是需要花钱处理的污染物，而是可以提炼再生原料、产生产品收益的资源。"北京建工环境修复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李书鹏告诉记者，固废行业需重新评估自身优势，以适应这些变化。

资源化时代，项目只是入场券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固废企业竞争的核心资源是项目。拿到垃圾焚烧特许经营权，就获得了长期垃圾来源；拿到环卫合同，就获得了稳定服务范围；拥有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在区域处理能力不足的阶段，也意味着较强的市场进入壁垒。因此，企业市场部门长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拿项目。

资源化程度提高以后，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很多固废业务真正稀缺的资源，逐渐转向稳定、合规、有价值的废物来源。

四川领优环境科技有限公司陈吉贤告诉本报记者："危废资源化企业需要持续获得具有经济价值的工业废物；再生资源企业需要建立稳定的废旧物资回收体系；动力电池资源化企业需要控制退役电池来源；建筑垃圾和餐厨垃圾项目，如果没有稳定进料量和收运体系，即使建了很大的处理能力，也很难实现良好经营。"

企业竞争由此开始向产业链移动。企业真正要回答的问题，越来越接近三个：废物从哪里来？能否持续获得？处理后的产品卖给谁？

但这并不意味着项目竞争就此过时。更准确地说，项目是"点"，废物流是"链"。项目仍然是获取废物流的必要载体，但项目本身不再等于完整竞争力。项目竞争问的是"这个项目是不是我的"；废物流竞争问的是"通过这个项目，我能不能持续组织到合规、有价值、可消纳的废物，并把它变成稳定现金流"。拿到入场券，只是比赛的开始。

有项目没原料、有产品没出路

"因为资源化时代，企业面临的短板，往往在项目之外的供应链环节。"国宏碳润（上海）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陈雨道出了行业痛点，一座处理工厂，再先进的工艺、再大的设计产能，如果没有稳定进料，即使拿到了入场券，要生存下去也要经历很多道坎。

首先，原料稳定性是第一道坎。建筑垃圾资源化项目是鲜活案例。很多地方企业斥资建成大型破碎、筛分生产线，设计年处理规模数百万吨，但建筑垃圾来源高度依赖城市拆迁和基建工程。工程项目具有阶段性，拆迁结束，原料供给立刻萎缩。即便设备先进，没有持续稳定的进料，生产线只能闲置。

动力电池资源化赛道同样如此。退役动力电池具备很高的金属回收价值，国内多家企业投建湿法冶炼回收工厂。但行业最大痛点不是提炼技术，而是退役电池的货源。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告诉本报记者，大量退役电池分散在车企、储能电站、网约车运营平台手中，谁掌握电池回收网点、逆向物流转运体系，谁才能稳定拿到原料。只建冶炼工厂，没有上游回收网络，工厂很容易陷入"无米下锅"的困境。

餐厨垃圾项目也印证了这个趋势。项目本身需要政府特许资质，但项目能否盈利的关键，在于收运体系，一旦收运体系覆盖不足，项目长期低负荷运行，就会持续亏损。

运输半径和物流成本是第二道坎。工业固废领域尤其明显。很多工业固废资源化项目技术上已经可以实现，但实际商业化仍然困难，原因往往出在原料稳定性、运输半径和再生产品销售环节。钢厂钢渣资源化项目，工厂选址必须靠近钢厂，稳定拿到钢渣原料。工业固废运输成本高，物流半径直接决定项目盈亏。

再生产品出路是第三道坎。建筑垃圾"资源化"要求再生产品必须有稳定、有价值的市场出路。"市场出路是资源化产业链闭环的决定性一环。"陈雨说，"规模大的企业一旦满负荷生产，积压的产品无处可去，就会因成本激增带来亏损，企业只能控制处置量。"下游消纳渠道不通畅，上游的资源化链条便难以运转。

与此同时，各类资源化再生产品的应用标准体系建设相对滞后。以建筑垃圾为例，目前，标准体系还未完全建立，市场对再生产品也存在认知偏差，常被视为"次等品"，公众接受度长期低迷。

因此，资源化企业真正的竞争力，已经转向了"项目外供应链组织能力"——谁掌握收运网络、物流体系和下游消纳渠道，谁才能让项目真正跑起来。

分类研判，把供应链能力建在项目之上

那么，在资源化时代，固废企业到期应该怎么进行产业布局？

在中城院（北京）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徐海云看来，生活垃圾、大宗工业固废、农业废弃物三类固废来源、产生特征、地域分布天差地别，不存在一套通用的竞争打法。

第一步，先区分固废属性。是政府兜底供给的公共类固废，还是市场自主流通的资源化固废。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置，原料由政府统筹，优先争取特许项目；工业固废、农业废弃物，原料掌握在工业企业、农户手中，要重点评估废弃物物流的收运成本和原料长期供应稳定性。因此，生活垃圾领域，项目特许资质仍是第一壁垒，废物流仅在可回收物细分板块作为补充；大宗工业固废领域，项目是落地载体，废物流供应链才是核心竞争壁垒，企业需两者兼顾，优先布局稳定的原料供应物流网络；农业废弃物领域，产生源极度分散，优先比拼废弃物物流供应链能力，项目作为资源化加工终端，依托成熟的收运物流网络才有生存空间。

第二步，评估区域地理与产业条件。同样是工业固废，产废企业集中的工业城市，原料集中、运输半径小，物流成本可控，适合布局资源化项目；产废点零星分散、交通不便的区域，即便项目审批落地，原料收运成本过高，项目很难盈利。同样是秸秆资源化，平原耕地连片区域，机械化打包、集中收运更容易搭建物流体系；山地零散耕地，收集难度极大，物流体系很难落地。

第三步，测算收益模型，分清收入来源。如果项目收益主要来自政府处置补贴，项目特许协议、补贴价格是核心，项目竞争权重更高；如果收益主要来自再生产品销售，原料成本、稳定供给决定利润，废弃物物流供应链的权重更高。

行业里已有正反案例。某头部环保企业拿下东部城市生活垃圾焚烧特许项目，依托政府环卫收运体系，项目稳定运营多年，依靠处置补贴获得持续现金流，这是典型项目竞争的成功案例。反过来，部分钢渣资源化企业提前和钢厂签订长期固废处置协议，搭建厂区内的转运、分选体系，稳定锁定钢渣原料，再配套建设资源化加工项目，上游原料稳定，下游建材产品渠道通畅，项目持续盈利。这套模式就是以废物流供应链为先导的。

简单来说，当废弃物变成可以产生经济收益的资源，废物流就不再是配套环节，而是核心竞争力。但徐海云提醒，企业布局新业务时，不能简单跟风，有的赛道依旧以项目特许经营为根基，有的赛道竞争重心已经向上游收运、仓储、转运的废物流体系转移。对环保企业而言，不是简单二选一，必须结合品类特性、区域条件、项目收益模型，前置开展可行性分析，找到项目能力与废弃物供应链能力的平衡点。

编辑：赵凡